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轨迹

作者:蝶舞天涯 发布时间:2017-01-09

  每个人的生命,都是一道轨迹。可是,别人的轨迹,闪着光彩,而我的轨迹,是如此暗淡,我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一、起床
  天还没亮,河边来了三个男孩,杀猪一般嚎叫着。不晓得是谁家的孩子,他们的头发很奇怪:黄色的,还有点偏绿,像鸡冠一样立着。他们在河边嚎叫着,一个比一个难听。
  等到他们的歌声渐远,屋里的老鼠才又有了动静,它们放肆地偷吃我的大米。而我的猫,还在睡觉。
  身上的虱子咬的我难受,本来我早已习惯它们了。只是立秋过后,几场雨下来,它们的数量,成倍地增长,让人受不了。我得买点“敌百虫”对付他们,否则晚上就不用睡了。
  我准备起床,伸伸懒腰,坐起来,看看四周,又看不清楚。但是,我得上路了,晚了就赶不上逢场的。
  我是和衣而眠的,这样已有十几年了吧。没什么不好,起床的时候很方便。我的鞋,昨天又掉了一块,只怪隔壁老王家的狗,这鞋又不是什么宝贝,它非得啃,啃掉好大一块。难道这鞋还能啃出骨头味儿?不过还好,老王拿到补鞋摊那儿给我补上了,还是能穿的。养老院那些懒鬼老头叫我换新的,我哪有钱啊?买新鞋,那还是我爹在的时候才有的事了吧,那时候我多威风啊。现在,哪里有扔掉的鞋,拿回来洗一洗,就能穿了。
  昨天剩下的稀饭还有一些,就是有点酸,吃了一点,并不反胃。这样已经很好了,我爷爷说,他们那个时候,还饿死人,我的这个时代,不会饿着,很好了。
  我的背篓里,装着一把杆秤,一个大烟袋。这是两个宝贝,大烟袋是我爷爷传给我爹,再传给我的。卷两个叶子烟,点燃了,抽上两口,悠悠地吐出几个烟圈,那滋味,就是神仙的日子。这把杆秤,是我挣钱的家伙。
  我不能像养老院里那些懒鬼老头,他们把政府给的补助都给了养老院,每天只是吃喝,游手好闲,这些人没出息。我得把钱留着,我得找阿秀。
二、赶场
  秋天早晨的风,含着些冷意,我赶紧把衣服拉紧了些,这样并没有多大的作用,不时有车从身旁驰过,带着风,还带着昨晚的雨水,从衣领灌进来,凉悠悠的。
  我需要走到镇上去,路上没有多少行人。人们大都乘坐客车去了,还有些富人们开着自家的车,他们从我身旁呼啸而过,留下一路冰冷的尘雨。
  我不愿乘车,人们不愿和我坐在一起,我看到他们的眼神,写着分明的憎恶。还有,乘车会花掉四块钱,这点钱可以让我打一壶酒,买一小包花生米,所以我愿意走路,这不是人类天生的能力么?
  市场里人太多,找不到地方放我的背篓,我只好背着它站在人群的中间。人们都在各忙各的,没人注意我。
  我的秤被人们称为“公平秤”,经我的秤称过,买方卖方都不会有异议。但是摊贩们有自己的秤,他们不会用我的秤。只有那些买家信不过卖家的时候才会用我的秤,用过之后,他们会给我五毛钱。
  我站了两个多钟头,已经烈日当空了,汗水打湿了我的头发,模糊了我的双眼,可是今天还没有一个用我的秤。我眼巴巴地望着路过的每一个人,但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我。
  我想机会来了,一个满面油光的妇女在鸡鸭市场停留了很久,不时用手去捏鸡头、鸡脚,又是讨价还价。这种特别仔细的人,往往是会用到“公平秤”的。
  她终于买定了,我的心也已经提到嗓子眼,只要她招呼一声,我就立马跑过去。
  她转身过来,冲着我喊:“喂,老头,帮我称一下。”
  “哎,”一口痰堵在喉咙里,我只能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,赶紧拿着秤跑过去称那只大公鸡。
  “三斤……嗯,多七两…… 三斤七两。”我大声报着数,对于这秤,我还是很有信心的。
  “你的秤准不准啊?”那妇女凑上来,我看见她脸上的汗水在往下滴,每一滴,都是油光。
  她一把夺了杆秤,用手在秤杆上一压:“哪有那么重,明明只有三斤六两。你这个人,称秤都不会。”说完又把秤塞到我手里。
  她麻利地付了钱给鸡贩,提着鸡走了,却没有付钱给我。那口痰卡在喉咙里,我喊了几声,都被人群的声潮淹没了。
  我跟着她走到鱼市,她又买了鱼,她看着鱼贩宰鱼,却无付钱给我的意思。我急也无用,只得站在她的身后等着她。我喊了几次:“哎,大姐。”也许是声音太过于嘶哑,她并没有听见。
  鱼宰好了了,她转身过来,看到我看着她,一脸的愠怒。
  “你还没给我钱。”我嘶哑地说。
  她一愣,自嘲地笑了起来,双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,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。
  “一、二、三、四,”她数着,拿出四毛钱塞到我手里,“只有四毛钱了,不好意思啊。”
  “你手上不是还有?”我小声说道。
  “那是买鱼的钱。”她没好气地说,那语气,似乎欠钱的是我,不是她,而且,她已经付过鱼钱了。
  她说完不再理我,我只能识趣地走开。我不能因为一毛钱与她纠缠,那样是没有结果的。
三、插秧
  点燃一卷叶子烟,用力吸一口,烟味的辛辣令我咳嗽了一阵。我喜欢这种辛辣味儿,也只有在这时候,才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。
太阳那样的毒辣,晒得我头晕,汗水从脸上滴下来,打湿了我的手背。
  人们都回家吃饭了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腿变得非常沉重、我坐在路边,打算休息一会儿。
  今天只挣到三块四毛钱,我捏在手里,坐下来,抽一口烟,把它们慢慢地展开,铺在膝盖上。
  三块四毛钱,只够三天米钱。酒是喝不成了,不喝也罢,叶子烟,可以向烟老头賖点。
  这样的日子,看不到尽头。就像叶子烟,苦、辣,每天尝过,每天还是那种滋味,可是,每天,都还得尝。
  路边是水田,稻子熟了,今年收成还不错。这一眼望过去,满是金黄,只有一处例外。
  例外的是我家的水田。我家田里是青色的,稻子是青的,杂草也是青的,稻子,还掩在杂草中了。
  这不能怪我太懒,只因为我没有使用除草剂,才让杂草长的那么高,除草剂不是还要钱么?我哪有钱。至于稻子不好,却有我的一段辛酸经历。
  今年雨水少,到了插秧季节,田间却无水。村里请来一台抽水机,引来琼河水,灌溉水田,让村里插秧。
  可这不是免费的。他们不为没钱的灌田。我没有办法,只得去求他们,他们不肯,我就天天去求他们。抽水机老板被纠缠不过,答应帮我引水灌田。只是他们让我帮着守三天抽水机以作交换。
  三天,其实很快,数着日升月落,很快就过去了。可是三天之后,他们并没有遵守承诺,也许是他们忘记了,他们撤走了抽水机,没等天亮就走了。
  没有水灌溉,但我还得插秧。这真的辛苦,我挑着水,用锄头在田里挖一个小坑,把秧苗插进去,再淋上一瓢水。
  我没指望这些秧苗能活,这一年的粮食我只能另做打算,也许政府会资助我的,和往年一样。
  尽管每天,我都去浇水,但它们仍是半死不活。别人家的秧苗有半人高的时候,我家的秧苗还和栽下去时一样高。幸好后来下了一场大雨,但它们就像长不大的孩子,还没长大就发苞了。
  我家的稻子,今年肯定不好,看起来,我又只能向政府请求救济。
四、阿秀
  每个人的生命,都会有光点,即使暗淡些,也会有隐隐的光发出来。
  我的光点,在我的人生轨迹之上,也许还能寻到一些,应该在好远之前,那之前,我爹还在。
  总记得那些春暖花开的日子,我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我在他前面一路小跑着。我的光点,就在那些日子,在那些我爹给我买新衣服,新鞋的日子。
  可是我的这个光点,并不长久,就在我结婚后不久消失了。我爹死了,媳妇跑了,只留下一个小女儿给我。
  小女儿似乎应该成为我生命轨迹中另一个光点,可是没有。小女儿十六岁的时候,和院子里的张小山一起出去打工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到现在,我没有见过她,也没有见过张小山。
  他们在外面结婚了,再也不想回来。但是日子,还是这样,一天一天过下去。我没有力气去悲伤,我背着杆秤沿着我的轨迹走下去。
在多年以后,我的生命轨迹中,才出现了阿秀。
  阿秀是那种别人给她两毛钱,她就能给别人唱歌跳舞的那种人。别人请她吃饭,她就能吃到撑得肚子疼。她整日游荡在乡里,靠着给人唱歌跳舞以获取两毛钱的生活费。
  我把她带回了家,我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人,也多了一份欢喜。
我带着她去干活,带着她去摸鱼、捉虾,带着她剥稻米,煮稀饭。
政府也在这时候给我家盖了三间瓦房。我忽然觉得,幸福来得太快,就要散发出光彩来了。
  每天,一早起来,我带着阿秀去田里除草,回来吃过早饭,和她一起看着太阳从河边树梢爬上来。下午,我带着她去河边钓鱼、钓虾。运气好的时候,我们就能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  最高兴的是乡里有人家办酒席。阿秀会跑去给人家唱歌、跳舞。人家给她饭吃,照例是吃到肚子疼,还能带回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满剩饭剩菜,够我们吃上好几天。
  最讨厌的“神龟”出现了。“神龟”是一个人的外号,鬼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。他从前不在我们乡里,不知在哪个下雨的夜里,被人扔到了学校门口,从此就不走了。
  他双腿都是废了的,屁股底下垫着一块轮胎,用两条布带挂在肩上,走路的时候,手里拿着两个砖头向前挪动。
  孩子们见他可怜,把自己的饭菜倒给他吃,还给他买些零食。阿秀很生气,因为“神龟”影响了她的生意,自从“神龟”来了之后,孩子们都不爱看她跳舞了。
 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,阿秀拿着一根棍子,威胁他滚出乡里,他不听,阿秀就打他,用棍子狠狠地打,直打得他杀猪般嚎叫。
  第二天,阿秀去看他,他仍是不肯走,还劝阿秀跟着他过日子,说他每天能要很多钱,还有很多好吃的,比我强多了。
  阿秀回来和我一说,我非常感动,也有些生气,“神龟”算是什么东西,也敢和我作对?我每天都给阿秀钓鱼捉虾,他行吗?
  趁着天黑,我拿着棍子,跑到学校门口,又是对他一顿狠揍,直打得他哭爹喊妈,给我认错才罢休。
五、失踪
  阿秀失踪了。
  那天阿秀说要去合龙镇跳舞,我本来不同意的。合龙镇那么远,走到中午也未必能到,就算到了还有力气跳舞么?再说,回来又怎么办?
  但她还是去了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养老院的老头说她跟着别人跑了,不想回来了;乡里的人说她死在合龙镇的水沟里了,还有人看见的。
  我到合龙镇找过很多次,但是一点消息也没有,也许真如有人说的,阿秀是天上的人,现在被天上收回去了。
六、光点
  早上起床,头像裂开一般疼。又听到那三个男孩嚎叫,这让我的头疼得更加厉害。
  打开门去看,那三个男孩就站在桥上疯打,还不时跳起来抓蜻蜓。
  一只蜻蜓从他们头顶掠过,像是故意逗他们,飞得很低。
红衣服男孩跳起来,伸手去抓,抓到了。红蜻蜓逼得急了,张嘴咬了一口。
  红衣服男孩吃痛,大叫一声,落下时脚下不稳,朝前扑去。桥上没有栏杆的,没错,他掉下去了,在河里扑腾着。
  三个男孩大喊大叫,原来他们不会水。
虽然我不喜欢他们,但也不能见死不救。我跳下去,头皮都颤了一下,好冷。
  我还没回过神来,红衣服男孩一把抓住我的衣服,让我心头一紧。落水的人见到什么就会抓什么,因为太冷,我竟然没有注意。
我拼命把他向岸边推去,但他抓得更紧了,好几次都快到岸边,又给他扑了回来。
  我呛了几口水,头似乎更晕,但我必须把他推到岸上去。我正用劲推他,他忽然双脚朝前一蹬,正中我的胸口,我咳了一下,又呛进一口水。我感觉他在用力往岸边爬,于是用力顶住他的脚。
  忽然,我感觉到一股大力蹬来,他上去了,被人拉上去了。而我,向河中心掉落下去。
  我听到他们叫得愈渐大声,似乎要哭出来了。我用力划水,又有水呛进嘴里,我拼命挣扎,但是力气好微弱,根本不能浮上去。
  外面的光越来越亮,将我的四周全照亮了,那三个男孩的嚎叫,真的好难听,但这时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  外面似乎有些星光,这早晨,若隐若现的应该是星光吧。仿佛有一颗星,流星,划过天际,在它将消失的一刻,发出夺目的光彩。
每个人的轨迹,都有一个终结,暗淡的、光彩的,都会落幕。
终结
  不知道有没有人为我哭泣,但我看到了我生命最亮的光彩,就在我生命的终结处。阿秀在向我挥手,我爹也在向我挥手,天的远方,还有我的女儿,她在挥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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