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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辰教子

作者:文起 发布时间:2015-10-25

  一
  手机响了,苏文成一看,是父亲的电话,赶紧接,就听父亲说,九月初六他做个寿,要他回家,还叫他告诉国外的弟弟老二也回家。他刚:“哦……”了一声,什么还没说,父亲的电话就挂了,苏文成拿着手机一下子愣住了,心也越揪越紧。
  九月初六是父亲的生日,他知道。因为父亲从来都没过过生日,以前是因为日子不好过,父亲怕花钱。日子好了后,年岁也大了,说给他做寿,还是不让做,说没意思。父亲脾气倔,在家人面前说一不二,就这样父亲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。现在他自己提出来要做寿,一定是有了大事,想来想去就想到父亲的年纪上。古人说,73、84,阎王不叫自己去,父亲已经85了。再想到父亲的倔脾气,小病小灾地不会叫他们,66岁那年,不慎摔折了腿,都没跟他们说一声。这个时候,他自己提出来做寿,一定是患了大病,不治之症,想看看他们,才托说做个寿。他赶紧挂通了弟弟电话,弟弟也紧张了。
  放下弟弟的话,他又挂了妹妹的电话,妹妹说已经接到父亲电话了。苏文成也说了他的担心,可妹妹马上说,不可能,说仨月前她回家时,看到父亲好好的。苏文成听了着急起来,说,人老了抵抗力弱,经不得寒暑的,就像煤油灯一样,风一吹进灭。妹妹这才似信非信。
  可是他刚收了妹妹的电话,父亲又打来了电话,说只要他们兄妹3人回来,不许多带一个人,也不许带东西。父亲最想见的是孙子辈,按理说这个时候更应该是他们呀,为什么不让回去呢,苏文成虽然有些不明白,可想到父亲的倔脾气,这个时候更不能违拗,只有等回家看情况再说了。
  苏文成忽然觉得内疚,想起他10岁弟弟6岁妹子3岁那年,母亲就走了,父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妹仨拉扯大,吃了太多的苦。他们离开父亲进了城,都富起来了,很想把父亲接到身边来,可是父亲谁家都不去,他们拧不过父亲的倔脾气。就这么着,父亲一个人在农村过,没想到……
  苏文成越想越愧,眼泪也下来了。
  到了九月初六这天,苏文成按父亲说的日子回到了老家,在县城的妹子先他一步到了家。心神不安的苏文成进门后就看父亲,气色还不错,不像有病的样子,可是父亲的表情很沉,像是有什么心思,会是什么呢?想不出来,就转身从里屋出来,悄声问在忙饭菜的妹子。妹子回答他,问了,什么病也没有,又问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心思,妹子说没问。
  不一会儿老二也进门了,兄妹仨正在外间嘀咕着,传进邻居杨二婶的声音,苏文成立刻明白了。二弟妹子都看着他,好像也明白了。杨二婶70出头,杨二叔3年前去世了,也没儿女,是不是……
  杨二婶进来后跟他们寒暄了几句,想帮帮忙,可是妹子极力推辞,只得走了。
  寿宴就在家里,也没邀请任何人,菜上了桌,只是几碗素菜,一碗丝瓜,一碗扁豆,一碗青椒,一碗茄子,这哪里像做寿。苏文成看了说,爸,您好不容易做个寿,看看这是什么呀,去外边多好。父亲听得明白,说肉啊鱼的,你们都不爱吃,我也不爱吃了,这菜是自己种地,干净。说完就端起酒来,又说了句,喝吧,自己就先喝下一杯。女儿赶紧给他满上,还让他慢点喝。父亲这才开口,说,把你仨叫回来,并不是我要做寿,有什么意思,我是有些话要说,我要说别得,你仨不可能一块儿回来。我这把岁数了,说不准哪天就没了……
  一听父亲这么说,俩儿子都一愣,睁大眼看着,但没开口,女儿开口了:“爸,瞎说什么呀。”
  “我没瞎说,没有不死的人,咱村里比我岁数大的就还一个,你虎大爷,比我小的都走了好几个了……”
  苏文成憋不住了:“爸,您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,去医院查查吧。”
  “我好好的,查什么,我把你仨叫回来就是有些话说。可话说回来,世上没有不死的人。我是想了,到我这个岁数了,有今儿个不见得有明儿个,我怕肚子的里话说不出来,一闭眼跟骨灰一堆儿走了。”接着父亲就问了一句,你们知道现在村里的人怎么看咱吗?没人回答。父亲接着说,头些年见了面,人家都是先跟我打招呼,这几年不了,走个对面一呲牙,笑不像笑,哭不像哭,话都不说,我这心里就跟吃了草一样,扎哕的难受啊,人家跟咱隔着心了,两层皮了!
  “爸,跟我们走吧。”兄妹仨几乎同时说。
  “不去,以前我不去,现在我都这把岁数了跟你们去呀,我不愿让你们抱着骨灰回来。都给我听着吧。”
  兄妹仨都不话了。
  二
  父亲先对着苏文成说,大成,先说你。
  “您说,爸。”
  你是盖房的,我也不知道你盖了多少房,可是我知道你赚钱了,赚大钱了。你这钱怎么赚的?那房刚开始的时候几百块钱一米,可一年一个价,蹭蹭蹭地往上窜,听说现在你那地方都1万好几了,还有更贵的地方,都涨到好几万了。你想过吗,老百姓口袋那钱长了多少。别处我不知道,就说咱们村那些上完学在外头上班的大学生,20来个,除了房后头老二家的国子买房了,都没买上房,买不起呀。咱村也有几个在建筑队干活的,我问过他们,都说房价的成本也就一千多,你1米买1万多……
  “爸,建房不光材料钱工钱,还有几十项费用呢。”老大插话说。
  是啊,这费那费,都想吃一口,都想赚,可是那些都是公家的,没装一个人口袋里。噢,也有些干部不成器,不像个党员干部,腐败,收你们的好处费,可他们哪个也不如你赚的大呀,我没说错吧?
  苏文成扭着头,耷拉着脸没有作答。
  父亲端起杯来又喝了口酒,接着说,你现在有钱,有好多钱,可是你还想赚,赚更多的钱,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们这样的人吗?
  “他们那是仇富”苏文成憋不住了,带气地说。
  放屁!要是靠自己俩手,自己的本事,一五一十地赚多少也没人仇,是个人就能分出好坏来了。人家仇的是不义之富,就跟解放前一样,穷人仇的都是那些剥削人压迫人的混账地主老财,有点良心的就没人仇。你们盖得房越来越多,可越来越贵,老百姓种的东西多了,怎么就不贵了,就不值钱了,白菜1毛钱都没人要,都卖不出去,都烂地了。知道为什么吗,你们那是“蝎子巴巴毒(独)一份”有人包着护着,不是人人都能盖。你们就狗仗人势,没完没了,无多量少地赚,赚死人。咱村在城里头上班的大学生,除了国子还有谁买房了,买不起呀。国子贷了50万啊,多大一个窟窿,多少年才能还上。你王三哥的大宝30好几了,还没娶个媳妇,为啥?没房,人家闺女不跟着。是啊,进了门连两间房都没有,谁愿跟着啊。刘老大家那闺女嫁人了,不敢生孩子,为什么?挣的钱得跟男人一堆儿还房贷,没多余的钱养活孩子。可你们根本不管这些,只看到钱了,只知道赚!赚了一个想赚俩,赚了俩想赚仨,脑袋里光想着赚钱了。你想别人了吗,想过买不起的人家越来越多了吗?人家大领导说过呀,先富帮后富,你们先富了,你们帮谁了,你们没帮,谁都没帮,你们富了还想富,没完没了,巴不得都装自己口袋了,连人家下一辈的钱都想赚走了。知道这叫什么吗,这就叫为富不仁,叫剥削,叫没人味儿。你现在做这事,跟解放前那些混账地主没啥两样,他们就是光想自个发财了,光想着多置地多置宅子,发了还想发,富了还想富,你们不也是这样吗。你想过大伙买不起房吗,你想过降降价吗。你没有,一点都没有。房子买的人少了也不降,趸着大伙的,捂盘,不卖,反正蝎子巴巴毒(独)一份,可是老百姓能趸得起吗,到岁数了谁不想娶个媳妇成个家呀。老百姓没法呀,明知道是个火坑也得跳,明知吃亏上当也得拉肉,今天不买明个又涨了,这叫人事吗。你说说,你跟那些混账地主有什么两样。做人不能这样,不能把事做绝了,做人得有人味儿,有良心,要不还叫人吗!
  三
  说到这儿父亲带气地把杯里酒喝干了,撂下杯子,转头对着老二,再说你。你以前开煤窑,也赚大了,一看不好,你撒丫子走了,现在成外国人了,钱也都带走了,你还想让我去哪儿,我不会去,这跟当汉奸也差不多,我都替你脸红,臊得慌。你那钱是怎么赚的,你那煤窑是怎么开起来的,还不是靠给当官送了钱拿到手的。地下那煤是你一个人的吗?不是。那是国家的,大家伙的,是老百姓的……
  “我也没说是我一个人的,我是买断的,我照章纳税,给员工开支,都按合同办的。”老二截住了父亲的话说。
  父亲瞪了他一眼说,你还不认倒是不是,你是纳税了,你不光纳税还送礼了,你也给开工钱了。你给开了多少?你给那点工钱拿咱农村来听着还不少,比在家里种地强,可在城里行吗,挖一辈子煤也买不起套房,一场病就用完了,甚至不够看一场病的。西刘庄的刘玉洲的小子,在你那个煤窑挖煤,挖了5年,得了肺病,肺都黑了,不光把他挖煤的钱全花了,连家里他老子种地的钱也花上了,治6、7年了,还没全治好。现在连点累活都干不了,一累点就喘,就上不来气儿。今年快40了,连个媳妇也没娶上,谁愿跟个病秧子。刘玉洲就这么一个小子,独生子,断后了。
  你那煤窑里上千人给你挖煤,你给了人家多少,你自个落多少,又有多少人得病的,你拍拍心口想想!你往外国去,你不就是怕没有好果子吃吗,你不就是知道煤不多了吗。叫我说,你给我爽快地回来,把钱也转回来,给刘玉洲这样的人家补些钱,别叫人再戳脊梁骨骂祖宗了!
  还有你!
  四
  女儿一看冲她来了,吓得一激灵。
  就听父亲说,你家那个东西,当干部不走正道,贪污受贿,早晚有一天要坐大牢……
  “爸,瞎说什么呀!”女儿更不乐意听。
  我瞎说了吗,我没瞎说。别处我不知道,就咱乡的小李村,大李村,王前庄那几个厂子,以前不是他在乡的时候帮着撮起来吗!那都是什么破厂子,看看放出来那水,不是红水就是黑水,熏人,齁臭,别说里头有鱼了,连蛤蟆蝌蚪都没有,旁边那树都死了,鸡跟鸭子喝了都死,浇那萝卜,里边都是黑的,大伙都叫黑心萝卜,谁家都不吃,都拿城里头卖去,缺德不缺德,那玩意吃了能不得病吗。你再看看那几家子人,都不喝自己村的水,都到城里买桶装水。他们赚钱了,有钱啊,买的起呀,别人家行吗,看看村里现在出了多少病人了,这癌那癌,什么怪病都得,过去是这样吗,不就是让那些臭水害得吗!
  以前他在乡里的时候,就今个到这家吃明个到那家喝,光吃光喝吗,还拿,里边有股,你当我是聋子瞎子不知道啊。他上县去了,当县长了,还跟他们连着腿。你知道那几个村的人多大意见吗,都骂大街,不知多少回找乡里找县里,要他们给把厂子停了,不管用。人家说就是他给横着,他不是县长吗。他白横着吗,无利不早起,他拿好处了。他走到这一步,少不了你后头煽风点火,添油加醋。老辈子人说,妻贤夫祸少,你贤吗,你不贤,我今天把话撂到这儿,到那一天,你也跑不了坐大牢。
  女儿噘着嘴。
  父亲又喝下一杯酒,一转话口又说,我再跟你仨说,也就是我这么说你们,我是你们的老子,我不怕你们,我不求你们。人家别人不会当面说你们,你们不都有能耐、有本事了、有钱了,财大气粗吗,有钱能让鬼推磨吗,身后都有人吗。人家当面不说,可背后骂。知道吗,过去穷人,也没人当着面说混账地主混帐县官不好的,可心里都恨不得他们快死了,死绝了,那时候我心里就这么想。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、没黑带白地干活还受穷,他们享福,凭什么我们穷人有理没处说,凭什么呀?后来学校的李老师告诉我,那是剥削压迫,人家李老师是党员。我还想过,新社会了,老百姓当家做主了,日子过多好也不能跟那些混账地主一个样。我没那样,可你们那样了,我这心里头冰凉啊!
  父亲是党员,是李老师介绍入的党,那年他20岁,党龄65年了,还当了30多年的村干部。
  父亲的寿辰过完了,儿女们都走了,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,但是有没有用,他不知道。
  孩子大了不由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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